转发这篇文章,说的正是我的父亲。 今天又是一年一度扫墓的日子,适逢堂姐给我转发了这篇文章,是父亲朋友发起的一篇纪念。我对父亲的了解,尤其是我出生之前关于他的故事知之甚少,我认真的看完了,心里又加深了对他的思念。 一位故去的亲人,仍能被深切的怀念,这是一种幸福,作为他的孩子的我,倍感骄傲与自豪,而且也相信,长大后我成了他。
客家话“猪钩搭火钻”,说的是将㓥猪佬用来挂猪肉的粗铁钩,与旧时的火镰、火石、火钻等细小的击石钻木取火工具硬“搭”在一起,形容將本来并不相关的两件事凑合在一起产生了关联。不过,“搭”在蓝塘客家话语境中有多种用法,不只是“钩搭”之意,更常用的是“搭车”、即乘车,还用作“搭食”,过去下乡工作干部到农户家“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交伙食费在住户家一起吃饭,称作搭食,今天高中生在学校住宿交钱开伙,也可称之为在校搭食。
你看,我这篇文章本来是要写蓝塘文人邓永芳,却先从一句客家话说起,这就是“猪钩搭火钻”了。确实,我这篇文章是搭出来的,而且是一搭再搭,就像搭车到一个“公共汽车站“,才发现目标在前方,于是又搭车前行——我先是写了蓝塘老围“一门三烈”贞节牌坊的来历,再搭出了牌坊烈女邓金娇的父亲邓月香,最后才搭出了邓月香的后人邓永芳。
不过,我这不是”猪钩搭火钻”,硬将邓月香与邓永芳“搭”在一起。查过族谱,邓月香确实是邓永芳的祖先,邓永芳以前每天走过路过的老围牌坊,确实是朝廷旌表他的祖先邓月香,一家婆、孙、媳三位女性“一门三烈”的事迹而建立的。
邓月香为蓝塘老围邓氏宗族长房第十六世,因读书用功考取了生员,也就是秀才。在秀才的定期考核中,又因成绩优秀成为被收入县学宫(邑庠)中“复习备考”乡试(省考)的优秀秀才(秀才复查考试不及格则降为“青衣”,不能再穿蓝布长衫而要改穿青色长衫),按今天通俗的话来说,邑庠生是被选进了县教育局举办的“乡试补习班”,集中到县学宫脱产复习备考。官府对这批将来可能会考中举人的秀才,每年给予四两八钱白银作为伙食费补贴。领取县府伙食费补贴的县学宫生员就称作“邑庠廪生”。
邑庠廪生有名额限制,永安县按规定本来可有二十个名额,但由于地处山区,人少田瘦,县里税收少,县衙每年只能拿出四十八两银子来办“乡试补习班”,不得不将二十个名额减至十个名额,因此竞争十分激烈,而邓月香为其中一员。从中可以看到,历史上为何经济发达地区科举考试成绩好,而经济落后地区科举考试成绩就较逊色,问题就出在教育投入少。
邓月香写文章厉害,千把两千字的文言文他一挥而就,儒家“四书五经”更是滚瓜烂熟,倒背如流,可惜他在县里考试经常名列前茅,但一到省城参加选拔举人的“乡试”就屡试不中。虽然县志、族谱都没说原因,但邓月香的家庭经济拮据影响其学习恐怕也是一个因素。
古时的“乡试”不像如今高考年年有,而是每三年秋天才考一次,称为“秋闱”,遇到皇帝登基和大寿做生日,皇帝才开恩批准临时增加一次“秋闱”,叫“恩科”。邓月香属于满腹墨水,却不善于考试的人,三年一考,没考中又要等三年,他除了读书,啥事都不做,在经济上对家里没有贡献,妻子却一直承担了全家的生活来源重担,支持他去读书当官,老婆就是要搏一把老公能考中举人做个县官,全家名利双收,那才是成功男人的背后总有一个贤惠的妻子做后盾啊。他一直考到三十五岁,不幸因病逝世。过去考举人一直考到五六十岁才中举的人一大把,他三十五岁本来还可以再考,考到五六十岁还考不上,作为资深廪生也可论资排辈,成为岁贡,进入国子监 ,授于“府学司训”,也就是相当于如今地级市教育局副局长兼市重点中学副校长,也就功成名就了。这样的事例很多,例如《聊斋志异》作者蒲松龄,19岁考中秀才,但此后乡试屡试不第,直到71岁才凭资历成为岁贡生。邓月香如果坚持将书读下去,迟早也能成为岁贡生,可惜他正值壮年,尚未修成正果便撒手人寰,科举梦断,家中惨遭打击,鸡飞蛋打,以致族谱都感叹他怀才不遇。
邓月香的后代中出过几位秀才,传到邓永芳时已是第二十三世,他家祖居地就在老围邓氏祠堂大夫祠南侧街边。
图片 邓永芳绘制的蓝塘老围邓氏祠堂“火焰墙”图像,该墙毁于20世纪50年代初土改时期。
邓永芳出生于1947年10月,属于“老三届”,他高中毕业后遇上“史无前例”时期,没有考大学的机会,他也像其先祖邓月香一样,文凭不算高,但有真才实学。
邓永芳是蓝塘小有名气的文化人,他曾任小学音乐美术教师,蓝塘文化站站长,从县电影院退休后还出任过蓝塘音乐协会顾问等职。他始终饱含着对家乡蓝塘的一往情深,在身患重病,人生最后时光,还自费创作了近二十首歌唱蓝塘人与事的歌曲。他热爱音乐和美术,并且把艺术爱好与职业追求有机地统一起来。无论是在他作为业余文艺爱好者期间,还是他在吃职业艺术工作这碗饭期间,他都对艺术有着近乎痴迷的追求。
我比邓永芳年龄小,他高中毕业时我还小学未毕业,但彼此并不陌生,多有交往,因为我俩都是当年蓝塘公社活跃的文艺宣传积极分子。他二胡拉得好,我弹琴也还过得去。我中学毕业后曾任蓝塘社办企业总务之职,住在云台校,离邓永芳家也就是两三百米的街头街尾之遥。邓永芳有时会与另一个乡村的二胡爱好者来云台校与我一起搞私伙局,搞器乐小合奏,因为当时全公社会拉二胡的人多,会弹琴的人少,但像邓永芳这样二胡拉得好的人其实也就只有三五个人而已。
《赛马》是难度较高的二胡名曲,指法有拉有弹,邓永芳却摇头晃脑拉得出神入化,慢板拉得犹如信马由缰漫步草原,快板弹拨犹如跃马扬鞭驰骋沙场。拉到激情时,他俩拉的节奏快得我弹琴跟不上,只好漏指应对。我甚为自责,反复练习,邓永芳却认为琴不必像二胡一样每个音符都照弹不误,作为一首二胡曲而不是一首琴曲,音符可以伴奏为主,甚至自编伴奏曲。他这一建议令我脑洞大开,我不再照着二胡曲谱每个音符不漏地弹拨,而是改为有选择地为二胡伴奏,特别是在二胡拉长音时,我用琴声模仿马蹄声或重复回弹前面音符,形成回音的效果,大大地增强了此曲的艺术感染力。当然,他也会照顾我的情绪,选择陕北民歌《翻身道情》这样适宜弹琴的曲目来演奏。
记得1975年初蓝塘成立了职工业余文艺宣传队,在蓝塘头一大屋中排练节目,准备赴县参加汇演。我写了开荒造田《大战红塘岗》等歌舞节目以及一出花朝小戏,由邓永芳配曲,我俩都是乐队成员。排练时,邓永芳提出,乐队有二胡、洋琴、笛子、中阮,有高音、中音,但缺乏低音,音色不够丰满,如果能有一件低音乐器就好了,他印象中好像蓝塘中学有一把低音二胡。我是蓝中教工子弟,便自告奋勇去蓝塘中学借了回来。邓永芳负责拉低音二胡,果然乐队大有起色。蓝塘墟本来就盛产文艺人才,有黄慈照、林慈安等一批业余文艺老骨干加入,整台节目在汇演中获得好评并获奖,歌舞《大战红塘岗》以及一个表演唱和一个新疆舞等节目,还被录音在县广播站播放。我和邓永芳等乐队成员走在县城五湖桥一带大街上,听着满街响的蓝塘队几首歌舞节目录音,尤其是低音二胡深沉有力的音色特别开心,深感蓝塘队的乐队全靠低音二胡增色,赢了兄弟公社文艺宣传队乐队一把。
邓永芳在育新小学任音乐与美术教师时,我在供电站任电工,仍时不时去学校走动与他聊天。有一次,他向我提出,让我为育新小学文艺宣传队写一首开场歌舞的歌词,我爽快地答应了。不久,我将每句均为四字的歌词拿给他过目,他十分满意,认为歌词均由四字组成,相当有特点,他边吟边谱上了曲。记得歌词开头几句为:秋江歌涌,红棉盛开,欢迎朋友,四方齐来……他谱的曲以1,3,5大三和弦音符为骨架,显得热烈欢快,旋律流畅易上口,我也非常满意。每当有领导与参访团到育新小学看文艺节目时,这首开场迎宾歌舞总是以歌词与曲调的热烈、欢快、明亮、优美而受到称赞。
到了1979年8月,高考放榜的大红喜报贴在下横街对面大行街墙上,很多人都知道我考上了大学。不久,我在街上偶然遇到邓永芳,他向我表示祝贺,又问我填报什么志愿。我说报了中山大学中文系。他非常认真地说:“你应该去报电影学院或者戏剧学院的编剧系啊,在你的同龄人中,像你这样能写一整台节目剧本与歌词的人可不多呢。”我不无遗憾地说:“是的,兴趣与爱好是最好的老师,可能这样更能发挥我的优势。可惜山区小镇消息闭塞,我竟不知有哪些电影与戏剧学院在广东招生,多少分可入围。我报中山大学中文系,还是受蓝塘中学胡振宙老师影响,他毕业于中山大学外语系。”其实,事后来看,邓永芳的话是对的。我选报中文系并不是出于爱好,大学毕业后便不再从事与专业相关的工作,也许报我有兴趣爱好的电影与戏剧编剧专业,毕业后或许就愿意从事专业对口的工作了。
上大学离开蓝塘后,因我父母并非蓝塘人,且不在蓝塘工作,家迁往县城了,我从此就很少到蓝塘。直到前几年才听说邓永芳已于2018年因病去世。特别是在听到他在人生最后几年仍抱病坚持创作歌曲,我在深为感动之时,又不禁感到遗憾,如果我写词他作曲,也许能像我写词的歌曲《河源美》一样,说不定在河源市文联的评选中获得市属各县唯一的二等奖呢。
不过,最近几年我仍然看到了邓永芳的美术作品。一是他绘制的蓝塘老围祠堂“火焰墙”的图画,一开始我并不知祠堂火焰墙为何物,看了邓永芳的画才明白,原来火焰墙就是用与天子建筑外墙一样的朱红色刷围墙。这个朱红色具有等级意义,明清有明确的规定,皇家宫殿、坛庙等最高等级建筑外墙必须用红色,民间如随便使用红墙,难免有犯上作乱之嫌,因为蓝塘老围邓谦芳考上举人后,曾任北京西城区兵马司正指挥 ,后又兼东城区兵马司正指挥,相当于今天的区公安局、城管办、消防局三个局合起来的局长,属于朝廷京城近臣,且因执法无私受到皇帝赏识,所以蓝塘邓姓才够胆在祠堂围墙用上这种象征皇权的朱红色。此外,邓永芳还绘制了蓝塘首位举人邓谦芳的画像供祠堂供奉。画像上邓谦芳的着装、神态都符合历史人物的身份,看得出邓永芳是为此作过一番历史考证的。 邓永芳还在1987年为油印版的《蓝塘区志》设计了封面。封面设计得很简单,只在封面四边刻了一个简洁的花边围框,书名用宋体,编纂单位名称用仿宋体,全部由邓永芳用钢板手工刻制。 有人说这个封面大简洁朴素了,邓永芳擅长绘画,怎不画上蓝塘的文笔峰、元峰塔、秋香江等标志性元素呢?我倒是理解邓永芳的艺术构思,志书作为官方编纂的方志,具有权威性,讲究严肃,简洁的封面更符合官书风格。 有人说,这样简洁的封面谁都能设计,非得由邓永芳来设计吗?我只能回答:是的,《蓝塘区志》只能请邓永芳来设计封面,换作蓝塘其他人来设计,哪怕设计得一样好,也是领导与群众两不认可,这就叫“职业权威”。
在蓝塘客家古镇,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几乎每个行业都有职业权威,比如:打洋锡的钟亚华、打银的陈火和曾玩、雕刻印章木偶神像的孔观湖、做狮子头的黄文康、讲物理课的谢宕邦、开车的李少、洗相片的邓师炎、写对联的邓佛水和张国强、贩牛中介商邓柏森、翻砂铸造师傅邓铁强(邓慈云)、打石师傅邓广堂、春甜桔种植技师杜观兴等,都是行业内公认的顶级高手,有事找他们错不了。所以,在蓝塘要绘画创作歌曲,你就只能去找邓永芳,他是这方面的职业权威!